现代化通病
尹保云
北京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 世界现代化进程研究中心
天津人民出版社，1999
序 言
本书的目的是为了搞清现代化过程中具有普遍性的危机或
问题。顾名思义，所谓“通病”就是常见多发病，现代化通病是指
现代化过程中最容易出现的危机或问题。使用“现代化通病”这
个概念是要说明：许多危机和问题是与现代化进程中特定的社
会变革阶段相联系的，是历史的必然性。在某种意义上说，它们
或许是社会进步和发展的标志。
现代化过程中的各种危机与问题可分为两类：一类在所有
的国家都会出现，比如通货膨胀，失业，贫富差距，劳资矛盾，金
融危机，周期性经济衰退等；另—‘类只出现在第三世界国家，比
如跨国资本垄断，社会二元结构，过度的官僚化现象等。这两类
危机与问题，都是现代化进入到某’一个阶段的标志，或者是社会
改革过程的反应。
在一个饥饿与贫困折磨下的乡村，不可能有肥胖症患者；一
个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不会有通货膨胀；一个尚处在部落社会
或处在四分五裂状况下的国家，不会有中央集权官僚体系的膨
胀问题；一个完全封闭型经济，不会有跨国公司的垄断或“新殖
民主义”的剥削。
同样的道理，导致1997年韩国金融危机爆发的有些重要
因素，目前在中国还不存在。韩国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
由于在一些资金和技术密集产品上(小汽车、电子等较高技术的
产品)与美国展开激烈的市场竞争，受到美国的连续打击和限制
而造成出口困难；同时，韩国工人工资太高，企业在高工资下运
行困难。导致韩国金融危机的这两个重要因素都是在经济发展
到一定程度才出现的，中国目前还没有达到韩国的发展程度。
导致东南亚1997年金融危机爆发的原因很复杂，像“泡沫经
济”、“腐败”、“银行呆坏账”这样的问题在中国也同样存在。然
而，中国躲过了这场金融危机，原因在于前几年的治理整顿消除
了许多不健康的泡沫成分，更主要的是由于中国的资本市场没
有开放，还处在封闭状态。这也就是说，中国没有爆发东南亚那
样的金融危机，主要是由于中国的金融体制尚处于相对落后的
阶段。
美国著名政治学家亨廷顿曾经把现代化过程中的“政治衰
败”解释为一种政治发展。事实上，不仅仅在政治领域，在其他
领域，许多危机与问题的出现和存在，都说明了现代化正在进
行，社会正在变革。这些危机与问题虽然带来一时的政治、经济
的困难，但另一方面，它们也正在创造新的事物。比如，墨西哥
金融危机，使庞大而低效益的国营企业部门萎缩，给民营企业的
发展腾出了地盘；在目前还处于金融危机中的东南亚国家，企业
也正在重组，一批旧的企业倒闭，而一批新的、具有生命力的企
业和产业将会随之兴起。
总之，现代化通病这个概念说明：现代化中的危机与问题，
是与一定的发展阶段、变革阶段、改革过程联系在一起的。20
世纪初以来，中国学界出现丁一股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思想
潮流。受这股潮流影响的知识分子，善于总结别人的失败教训，
而不善于总结别人的成功经验。他们总想为中国的现代化提出
一个理想主义的方案。当中国尚处在封建主义的严重束缚之
下、学习西方还没有开始之时，他们就从西方的经济危机、失业、
贫富差距拉大等问题看到了别人的“弱点”，宣扬要超越西方的
制度，避开西方的经验。这股理想主义的思潮最终同“四人帮”
的极左主义路线汇合，给中国带来沉重的灾难。改革开放以来，
有些学者建议中国学习以韩国为代表的东亚模式。在近20年
的努力中，中国的改革和开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不过，就
学习东亚经验而言，直到目前尚处在初步阶段。然而，在这个时
候，理想主义者又从韩国1997年爆发的金融危机中得出“东亚
模式已经过时”的结论。
在发展问题上，任何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方案，都是来源
于对现代化的本质和规律缺乏认识。事实上，100多年来，中国
现代化的一大问题是缺乏科学的态度和足够的知识。中国的教
育普及程度很低，而且在占全国人口比例很小的知识阶层，也有
相当一部分人的头脑被道德的、意识形态的知识占据了空间。
知识的贫乏和不足导致一系列错误的认识和结论。
把各种病症与进步、发展以及变革的过程联系，不是给各种
发展政策与战略的失误提供合法解释，也不是为了某种自我安
慰，而是为了正确地看待它们。尽管许多危机与问题很难避开，
但它们在各个国家和地区表现的程度、范围与持续时间都不相
同。对它们有了充分的认识，不仅可以增强决策的信心，而且也
可以预先防范，或者对它们采取积极的克服措施。
我们应该放开眼光，总结和吸取世界各国的现代化的经验
教训。本书粗线条地勾勒了英、法、德、俄一苏联、日、巴西、阿根
廷、墨西哥、韩国、新加坡、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泰国、
印度以及我国台湾地区的现代化进程，并专门用了两章，回顾了
我国现代化的艰难历程，涉及到各种类型的国家和地区，有20
多个。主要论述了它们表现突出的问题与危机。这里面有我们
应该吸取的教训，更有我们应该认真学习的成功的经验；
现代化研究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它的对策性。无论是宏观
的、中观的，还是微观的研究，都应该以提出对策为立足点。中
国的现代化事业还任重道远。中国是一个大国，蕴藏着巨大的
发展与创造的潜力，也包容着各种各样的困难。甚至可以说，像
中国这样的一个大国，所有“通病”都可能会出现。因此，对现代
化通病的研究，是一个很有现实意义的课题。
本书的出版受到天津人民出版社的资助。并且，是天津人
民出版社拟定了“现代化通病”这个具有挑战性的选题。如果没
有这个题目的激励，本书恐怕难以问世。这个题目由出版社提
出，说明目前有许多人在思考问题并对中国现代化的前途充满
信心。我希望这本书能够引起读者的兴趣。
我自1992年起，给北京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的研究生们讲
授比较现代化课程。在教学期间，经常被一些疑难问题所困扰。
社会发展研究所的轻松自由的学术空气和研究生们急切的求知
欲望，使我增添了探求答案的勇气和信心；尽管目前我对许多问
题的看法可能仍是初步的或不成熟的。
从无法一一列举的师友和同行那里，我得到了许多的帮助。
此时，作者尤其怀念导师罗荣渠先生，他生前给我的许多教诲都
使我得益匪浅。本书使用了许多学者的研究成果，除了注释和
参考书目列举的外，一定还遗漏不少。没有这些具有启发性和
参考价值的成果，本书的写作是不可能的。
最后，特别向本书的责任编辑盛家林先生表示感谢。他对
本书的写作规划、内容修改，提出了许多宝贵的建议；他为本书
的编辑、出版所作的辛勤的工作是不言而喻的。
作者 1998．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