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第二次现代化理论
第二次现代化理论是20世纪90年代末形成的。20世纪70年代以来，世界发展超出预期，世界思潮异彩纷呈；进入90年代，知识革命的光芒照耀世界，思想解放的骏马驰骋全球。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相对于工业社会，今天面对的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新世界。各国学者都在探索世界的新发展。1998年中国科学院何传启研究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提出了第二次现代化理论（Second
Modernization Theory），随后出版了《第二次现代化丛书》（1999）、《第二次现代化行动议程》（2000）、《第二次现代化前沿》（2001）等三套著作。以第二次现代化理论为基础的《中国现代化报告》的研究和出版，受到社会关注。
一、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的基本原理
根据何传启的观点，第二次现代化理论不仅是一个现代化理论，也是一种人类文明理论，它使现代化理论与人类文明理论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这种理论把18世纪到21世纪的世界现代化进程分为第一次和第二次现代化两个阶段，如果说，第一次现代化是以发展工业经济为特征的经典现代化，那么，第二次现代化是以发展知识经济为特征的新现代化。
1、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的基本观点
何传启在《第二次现代化》等书中阐述了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的八个基本观点：
首先，从人类诞生到21世纪末，人类文明进程包括四个时代、十六个阶段（表1-10）。四个时代分别是工具时代、农业时代、工业时代和知识时代，每一个时代都包括起步期、发展期、成熟期和过渡期等四个阶段。在人类文明进程中，社会发展水平和生产力水平在不断提高（图1-5），但发展方向发生了三次转折（图1-6）；不同时代和不同阶段人类文明有不同特征，不同国家和不同民族有不同表现，人类文明的不同方面有不同的规律和特点。
表1-10
人类文明进程的周期表（文明发展和两次现代化的周期性和加速性）
*依据人类文明先行者的发展经历划分时间段，不同民族国家文明发展是不同步的
资料来源：何传启.
1999. 第二次现代化.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
图1-5 人类文明进程的坐标（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示意图一）
资料来源：何传启，张凤. 2001. 知识创新. 北京：经济管理出版社
图1-6 人类文明进程的方向转变（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示意图二）
资料来源：何传启. 2003. 东方复兴（圆点代表人类文明起步、发展、成熟和过渡的发展周期）
其次，现代化指18世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所发生的深刻变化，它包括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传统经济向现代经济、传统政治向现代政治、传统文明向现代文明转变的历史过程及其变化；它既发生在先锋国家的社会变迁里，也存在于后进国家追赶先进水平的过程中。
其三，世界现代化进程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从18世纪到21世纪末，世界现代化过程可以分为两大阶段（图1-5）；其中，第一次现代化指从农业时代向工业时代、农业经济向工业经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转变过程，第二次现代化指从工业时代向知识时代、工业经济向知识经济、工业社会向知识社会、工业文明向知识文明的转变过程（图1-6）；第二次现代化不是人类历史的终结，将来还有新的发展。
其四，两次现代化是紧密相关的。在同一个国家，第一次现代化奠定了第二次现代化的物质和社会基础；第二次现代化在许多方面是对第一次现代化的消除和“反向”（有些是对传统性的“回归”），在某些方面是对第一次现代化的继承和发展，在有些方面是新发生的；两次现代化的协调发展则是综合现代化。在不同国家之间，两次现代化相互影响和竞争，在公平贸易条件下两次现代化是相互促进的，在不公平贸易条件下两次现代化是相互制约的。
其五，世界现代化进程具有一般规律。如：现代化是非线性的，第一次现代化和第二次现代化都是社会发展方向的重大转变；现代化是加速的，第二次现代化的速度快于第一次现代化；现代化是多途径的，实现第一次现代化和第二次现代化的路径都不只一条；现代化是路径依赖的，现代化受历史、地理和文化的影响；现代化是不同步的，不同国家和地区现代化程度不同；现代化是长期的、进步的、复杂的、有矛盾和冲突的、有风险和挫折的、有阴暗面的等等。
其六，两次现代化有不同规律、特点和发展范式（表1-11）。第一次现代化的主要特点是工业化、专业化、城市化、福利化、流动化、民主化、法治化、分化与整合、理性化、世俗化、大众传播和普及初等教育等。第二次现代化的主要特点是知识化、分散化、网络化、全球化、创新化、个性化、多样化、生态化、民主的、理性的、信息化和普及高等教育等。在第一次现代化过程中，经济发展是第一位的，物质生产扩大物质生活空间，满足人类物质追求和经济安全。在第二次现代化过程中，生活质量是第一位的，知识和信息生产扩大精神生活空间，满足人类幸福追求和自我表现；物质生活质量可能趋同，但精神和文化生活将高度多样化。
其七、第二次现代化的动力是知识创新、制度创新和专业人才。在第一次现代化过程中，工业化、城市化和民主化的相互作用导致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结构的变化，从而推动现代化进程。在第二次现代化过程中，知识创新导致科学和技术的结构变化；科学和技术结构变化导致经济和社会的结构变化，经济和社会结构变化需要和伴随着大量的制度创新；制度创新又会促进知识创新；制度创新和知识创新导致政治和文化结构的变化；知识创新和制度创新的相互作用推动了现代化进程。新兴科技如信息科技、生物工程、材料科技、空间科技等对人类社会和经济结构变化的巨大作用都是很好的例证。
其八，不同国家启动和完成第一次现代化和第二次现代化的时间是不同的。主要发达国家完成第一次现代化的时间大约为200年左右（大约1763～1970年），完成第二次现代化的时间预计大约为100年左右（大约1971～2100年），目前发达国家已经进入第二次现代化的发展轨道。发展中国家启动和完成第一次现代化的时间先后不一，现在它们不得不同时面对两次现代化的双重挑战，它们有可能选择两次现代化协调发展的综合现代化模式。
第二次现代化理论既与其他现代化理论关系紧密，又有鲜明特点。第二次现代化理论描述的现代化包括第一次现代化和第二次现代化；其中，第一次现代化就是经典现代化理论阐述的“现代化”，第二次现代化是一种“新现代化”；这种新现代化不仅包含后现代化理论、生态现代化理论和再现代化理论等的部分内容，而且还有新的、更加丰富的内涵，学者们关于新经济（知识经济、信息经济、网络经济等）、新社会（知识社会、信息社会、网络社会、公民社会等）、新政治、新文化和新文明等的研究成果，都可以纳入它的范畴。
2、第二次现代化过程的特点
第二次现代化起步的时间还不长，现在就概括第二次现代化的特征，显然是有困难的。但是，第二次现代化的特点已经在不同领域有所表现，有的很明显，有的还不明显。第二次现代化理论认为，目前第二次现代化过程有十个主要特点：①知识化、②网络化和信息化、③全球化、④创新化、⑤智能化、⑥分散化、⑦学习化、⑧个性化、⑨多样化、⑩生态化。如果说，第一次现代化过程的典型特征是工业化、城市化和民主化，那么，第二次现代化过程的典型特征是非工业化、非城市化、知识化、信息化（网络化）和全球化。
在第二次现代化进程中，社会和经济发展是有阶段的，不同发展阶段的特点有所不同。目前阶段的突出特点是信息技术及其影响，知识经济与工业经济的差别越来越大（表1-12）。关于知识社会和知识经济的学术研究已有大量论著，恕不一一列举。
3、第二次现代化的现代性（第二现代性）
第二次现代化理论认为，如果说，第一次现代化实现从传统性向第一现代性的转变，那么，第二次现代化将实现从第一现代性向第二现代性的转变。传统性是对传统农业社会特征的概括，第一现代性是对工业社会特点的归纳，第二现代性是对知识社会特点的阐释。何传启比较了传统性、第一现代性和第二现代性的差别（表1-13）。知识社会正在形成过程中，未来的发展有许多不确定因素，第二现代性对新的现象是开放的。目前，我们对第二现代性的认识仍然十分有限。贝克认为风险社会和反射现代性是第二现代性，欧洲学者认为第二现代性的特点包括：全球化、个性化、性革命、低雇佣率和全球风险。
4、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的学术探索
中国学者已经完成和出版了关于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的三套专著和两份报告，第二次现代化理论得到大量数据和研究结果的支持。例如，在国家科技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中国科学院的资助下，中国现代化战略研究课题组完成《中国现代化报告2002》，公布对世界131个国家现代化进程的评价结果。1999年世界大约有60多个国家已经完成或基本实现第一次现代化，约有24个国家进入第二次现代化，同时有70多个国家没有完成第一次现代化。这个结果与殷格哈特（Inglehart，1997）等80名学者对世界43个国家的调查结果具有很好的可比性。
1999年，德国研究联合会（DFG）支持了四个重点研究项目，分别涉及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的一般理论、社会、经济和文化变化等四个方面（表1-14）。关于第二现代性的研究，在欧洲国家如德国、荷兰、丹麦和英国等受到重视，德国还出版了《第二现代性丛书》。
2000年，后现代化理论的代表人物殷格哈特和再现代化理论的提出者贝克在发表的论著中都采用了与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相似的表述。殷格哈特（Inglehart，2000）认为发达工业国家正走向知识社会。贝克在《自由与资本主义》（贝克，2000）一书中直接把普通现代化和再现代化分别称为第一次和第二次现代化，他分析对比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现代化的特点，认为后现代化是“第二次启蒙”。
5、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的认识局限
第二次现代化理论描述的第一次现代化就是经典现代化，描述的第二次现代化是正在进行尚没有完成的新现代化。所以，第二次现代化理论实际上是关于两次现代化的理论。由于第二次现代化刚刚走过30多年历程，可以说是刚刚开始，它的规律和特点尚处于发育之中，所以，目前对第二次现代化的认识是十分有限的。第二次现代化理论没有阐述第二次现代化以后的发展，它留下一个悬念——22世纪的世界会怎么样？
二、综合现代化模式：发展中国家的战略选择
第二次现代化理论包括对第一次现代化、第二次现代化、两次现代化的协调发展即综合现代化等的理论阐述。根据第二次现代化理论，何传启提出“综合现代化模式”（图1-7）。他在《东方复兴》中阐述了综合现代化模式的“运河模型”和“运河战略”，即综合现代化理论。它是关于发展中国家现代化的一种新理论。综合现代化是一种发展设想，以赶上发达国家的第二次现代化发展水平为阶段目标，协调发展第一次现代化和第二次现代化，用第二次现代化带动第一次现代化，第一次现代化促进第二次现代化，最终实现第二次现代化。
图1-7 综合现代化的“运河模型”：两次现代化的协调发展
资料来源：何传启. 2003. 东方复兴。（圆点代表人类文明起步、发展、成熟和过渡的发展周期）
1、综合现代化模式的发展路径
综合现代化模式的发展路径模型——“运河模型”（图1-7）的基本思路是：
（1）可以形象地把人类文明比做一条长河，原始社会是一个河段，农业社会是一个河段，工业社会是一个河段，知识社会是一个河段；文明之船从农业社会河段向工业社会河段的航行是第一次现代化，从工业社会河段向知识社会河段的航行是第二次现代化。
（2）发达国家的现代化，文明之船沿着人类文明主河道航行，从第一次现代化到第二次现代化，是一种自然发展，两次现代化是先后进行的。
（3）发展中国家的现代化，如果在工业社会河段和知识社会河段之间，发掘一条“人工运河”，文明之船沿着运河向知识社会航行，就相当于同时进行第一次现代化和第二次现代化，两次现代化协调发展。这就是综合现代化发展路径的“运河模型”的基本思想。
2、综合现代化模式的战略
综合现代化模式的发展战略——“运河战略”包括基本思路和三个要点。
（1）“运河战略”的基本思路
根据第二次现代化理论，工业社会的文明中轴是工业文明，知识社会的文明中轴是知识文明。“运河战略”的基本思路是，按照“运河模型”原理，开辟一条通向第二次现代化的路程较短的运河；协调工业文明和知识文明的发展，促进两个文明中轴的联动和转换；迎头赶上发达国家第二次现代化水平。
（2）“运河战略”三个要点
首先，发展路径创新，即路径创新战略。综合现代化的“运河模型”要求，根据第一次和第二次现代化的基本原理，结合自己现代化水平和经济地理条件，开辟一条适合自己发展的现代化运河，迎头赶上发达国家的第二次现代化水平。不同国家和地区应该有不同运河。
其次，发展模式创新，即模式创新战略。不同国家和地区，不同现代化发展阶段，需要建立与自己发展路径相适应的发展新模式，并随着现代化水平提高和国内外环境的变化，调整发展模式。打破旧模式，建立新模式，推动发展模式的快速新陈代谢，逐步逼近发达国家第二次现代化水平。
其三，实施战略管理。发达国家第二次现代化水平是变化的，综合现代化的战略目标必然是变化的。所以，综合现代化的发展路径、发展模式和战略目标，都必须与时俱进。这就需要对自己的发展战略实施动态的战略管理。
根据第二次现代化理论，在21世纪，发展中国家的现代化不外有两种选择，一是从第一次现代化到第二次现代化的追赶现代化，二是两次现代化的协调发展，即综合现代化。发达国家必然是推进第二次现代化。何传启认为，第二次现代化、综合现代化、追赶现代化将成为21世纪的世界现代化的三种模式。目前，我们对三种模式的认识都是十分有限的。世界现代化理论研究，犹如一座大金矿，等待着探索和开发。
三、广义现代化理论大厦：五十年现代化研究的理论概括
在20世纪后五十年里，世界现代化研究取得丰硕成果，从50年代至60年代的经典现代化理论、70年代的后现代化理论、80年代的生态现代化和再现代化理论、到90年代的第二次现代化理论，反映了科学家对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不懈探索。
在《东方复兴》一书中，何传启在第二次现代化理论基础上，提出“广义现代化理论”和“广义现代化理论大厦”两个概念。这是对20世纪后50年现代化研究的一种理论概括。
1、什么是“广义现代化理论”
第二次现代化理论阐述的“第一次现代化”，与经典现代化理论描述的“现代化”是一致的；第二次现代化理论阐述的“第二次现代化”是一种新现代化，它既包含后现代化、生态现代化和再现代化理论等的主要内容，学者们关于新经济、新社会、新政治、新文化和新文明等的研究成果也可以纳入它的范畴。
显然，第二次现代化理论解释了经典现代化理论解释不了的现象，所含内容比后现代化、生态现代化和再现代化理论更宽广。相对于经典现代化理论、后现代化理论、生态现代化理论和再现代化理论，第二次现代化理论是一种更加广义、普遍的现代化理论。因此，在《东方复兴》一书中，何传启把第二次现代化理论简称为“广义现代化理论”，并把它简化成一组关于世界现代化的“理论表述”（表1-15）。
2、什么是“广义现代化理论大厦”
20世纪50年代以来，关于世界现代化的理论研究没有停止，学术论著汗牛充栋，学术流派异彩纷呈。对于专业研究人员，学术和学派的争鸣是十分有意义的。对于非专业研究人员来说，有时候，众多的理论，让人无所适从。
在《东方复兴》一书中，何传启建议，将世界现代化的主要理论集合起来，建成一座“现代化理论大厦”（图1-8）；这个理论大厦，以“广义现代化理论”（第二次现代化理论）为骨架和基础，因此可以命名为“广义现代化理论大厦”。在广义现代化理论大厦里，各种现代化理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
图1-8 广义现代化理论大厦
资料来源：何传启. 2003. 东方复兴. 北京：商务印书馆
注：虽然后现代化理论、生态现代化理论和再现代化理论等也有关于第一次现代化（经典现代化）的叙述，但是，它们的重点是关于后现代化、生态现代化和再现代化的，主要是对第二次现代化的一种理论阐述。
显然，广义现代化理论大厦是对20世纪后50年世界现代化研究的一种理论概括。
当然，这种理论概括还需要经受时间的检验，我们还可以尝试其他的概括方式。而且，世界现代化还会继续前进，世界现代化理论还要继续发展。广义现代化理论大厦，既是一个里程碑，也是一个出发点，它为未来的理论创新奠定了基础。